文汇报记者 王彦
因为做客Papi酱的节目，瞿颖成了今年3月最火的艺人之一。这些天，全网散落着她的妙语连珠、有趣有料，有人感慨“瞿颖翻红”，也有网友反驳“瞿颖一直很红”。
无论长红还是翻红，有一点是确凿的：在一日千里的赛博世界，许多内容创作者争分夺秒抢占年轻人注意力，反而是54岁的瞿颖站到了流量潮头，姿态轻盈、姿势优雅。
同样是这些天，AI演员取代真人表演的话题持续霸屏。前有爱奇艺创始人龚宇称，AI商业大片将在今夏面世；紧接着，“男二以下全用AI演员”的说法不胫而走；随后，耀客传媒高调推出AI生成的秦凌岳与林汐颜，成为第一批以“实名制”注册账号、入驻社交平台的“AI演员”；而季冠霖等知名配音演员公开抵制AI技术对其声音的滥用与侵权的消息，也直冲热搜高位……
一边是AI山呼海啸般席卷影视行业各个角落，紧迫感无处不在，一边是以瞿颖为代表的“上世纪艺人”带着不端、不装、不落俗套的态度抚平片刻焦虑。网友推着瞿颖频上热搜，表面看是大家津津乐道于节目的喜剧效果、欣赏嘉宾知足常乐的生活观念，实则综艺、影视乃至大众文娱的消费逻辑在悄然改变——看多了算法推演出的完美路径，人们开始乐见有“毛边”的表达；相比滴水不漏的完美人设，人们更愿为“大实话”买账；透过光鲜亮丽的完美包装，人们其实渴望看到本真、追逐灵魂共鸣。
AI时代的观众变了。他们欣然接受与新技术共舞，但也分外珍视内心感受的真实性与复杂性，重新拥抱并捍卫“活人感”的存在空间。观众变了，大众文娱的生产者怎么变？
如果AI能做99%，那1%或许更为重要
瞿颖连带《Papi热烈欢迎》爆火，综艺界先陷入了沉思。不得不追问，当各大平台还在比拼嘉宾阵容、精致舞台、绝美外景，各大头部综艺IP深陷“话题焦虑”“破圈焦虑”时，一档微访谈凭什么只用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在平平无奇的办公环境里撬动了综艺市场久违的热闹？
中国传媒大学网络视频研究中心研究部主任周逵在复盘2025年综艺节目时曾打了个比方：“综艺行业已从‘牛顿力学’进入‘量子力学’时代。”以前做综艺，多的是“大力出奇迹”——砸钱、砸流量明星就能出效果；但现在“遇事不决量子纠缠”，所有人都把自认为对的事情做对了，最后可能还是得到负面反馈。这种不确定性让整个行业都在重新反思方法论。
于是有人说，轻体量和日常感赢了。打开这档节目，几乎看不见“经费燃烧”的痕迹。节目以明星嘉宾分享日用好物为入口穿插微访谈，每期半小时左右，不定时更新，竖屏播出。这些年，网友见多了长视频综艺动辄单期两三个小时甚至更久，辅以各类花絮，直接向观众索要时间。故事性、群像感等固然丰富了，可其本身也意味着抬高观看门槛，先入场者“疲惫感”“弃看率”不低，“旁观者”“局外人”想入场不易，破圈便成了奢谈。相比之下，半小时、竖屏看、切条传播、单期独立成篇，加之“种草”日常好物的接地气设定，都更契合当下受众的娱乐习惯。
但问题来了，《Papi热烈欢迎》自去年上线，目前已更新超过30期，真正堪称穿越代际、平台的单期节目算不上大多数。换言之，即便模式路径完全一致，形成此番全网热议效应的瞿颖只有一个。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期？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电视剧司司长冯胜勇在开年的行业大会上有段发言，不仅对电视剧、网剧颇有启发，对综艺乃至更广泛的内容创作亦然。他引用了爱迪生被无数人转发过的话：天才就是99%的汗水加上1%的灵感。“这句话还有后半段：但那1%的灵感是最重要的，甚至比那99%的汗水都重要。”当下，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帮我们完成99%的工作，而我们必须回答——如果99%成为标配，又该如何在那1%里定义独有的好内容？
回到破圈的这期节目，当期主题为“便宜货”，Papi酱一开场便抛出疑问：瞿颖眼中的便宜，真的与大众一致吗？在时有明星因“几百元的袜子”“仅有××××元”言论而翻车的演艺圈，这近乎“灵魂拷问”。而随着瞿颖拿出一二十元的老花镜、几十块钱的上衣、自己钩织的包袋和帽子等，人们发现，她“低物欲生活”的外化与表达的观点高度一致。言行如一使得她可以坦然讲述、不经意间展现自我，观众则乐见真实不做作的“活人”分享她的生活方式与理念。如果说“灵魂拷问”做对了议题设置的少数派，那么充满“人味”的表达，叠加出了乘数效应，共同支撑着节目向着“1%”踏浪而去。
真实真诚的生命体验，理应是艺人的“核心资产”
前有古偶“换乘恋爱”，现有综艺“换班做游戏”，在“万物皆可数值化”的演艺圈，对演员、歌手、嘉宾粉丝量的一味追求，使得各类型节目陷入请人同质化困境。往往这边厢还是情感观察室的嘉宾，那边换套妆容就在旅行节目里说着相似的话。
也不知何时起，大流量、高关注度在演艺圈渐渐与“多禁忌”挂钩。日常采访，明星艺人团队罗列一堆“不可提”已是业内约定俗成，更不消说在“事事有脚本”的长视频综艺节目里，自曝缺点、坦承不光鲜，更会令团队如临大敌。于是，提前打磨的说辞、字斟句酌的表态与后期反复调整的滤镜，共同构筑了明星艺人的完美人设，也继偶像工业流水线后再次高高垒起剥夺了活人气息的“护城墙”。
一来二去，年轻的流量明星不够用了，观众对精致的假面也都倦了腻了。谁在故作松弛地输出“金句”，观众一眼就能看透背后的脚本。当面面俱到的周全、滴水不漏的采访、精心计算后的“人设”在演艺界成了主流，如瞿颖这般毫不避讳自己不那么光鲜的一面，带着岁月痕迹、敢说真话、敢于自嘲的艺人，反而成了稀缺品。
事实上，这两年被Z世代网民爱上的“老辈子艺人”不在少数。刘晓庆、唐国强、何赛飞、刘嘉玲、张凯丽等活跃在上世纪的演员们如今在不同的节目里被年轻人热议。被年轻人爱称“庆奶”的刘晓庆在《一路繁花》里豪迈宣称，“时代没有赶上我”“我的作品部部经典”；倪萍从《再见爱人》犀利吐槽杨子，到《主咖和Ta的朋友们》里用一句“要什么事都想通了，你就不是年轻人了，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活法”抚慰年轻人的心；还有唐国强毫无包袱，既不怕被“鬼畜视频”玩坏、和年轻人打成一片，更无惧专业挑战，在《王牌对王牌》里上演AI命题下的舌战群儒⋯⋯
老一辈艺人重新被年轻一代认知，殊途同归的背后，是大众对真实的渴望，对有趣灵魂的追逐，对他们历尽千帆后的真诚与坦荡的共鸣。当然，归根结底，还有他们在专业上的个人硬实力。就像瞿颖，从内地初代超模，到张艺谋电影《有话好好说》里的“安红”，再到都市偶像剧《真情告白》主演、发行专辑《加速度》的歌手⋯⋯早在上世纪，她就是敢跨界、敢尝试的“斜杠青年”。后来，她拿下《百变大咖秀》冠军，又在52岁时登上《乘风破浪》的舞台，“影视歌模主”是节目里的谈资，又何尝不是艺人的自我修养。正是真实力打下的好底子，让瞿颖模仿好友唱歌惟妙惟肖、不油不尬，谈论生活见闻有细节、有代入感，30多分钟的节目全程高能。也恰是建立在专业能力上的自信，让她敢于暴露自己有限的英语水平，敢于直言对行业“内卷”的不适应，敢于谈人生。
这是一个需要不断追问的时代。经过过去两年AI技术的快速发展，尤其是AIGC在视频制作领域的全民化应用，我们已经跨越到了新纪元。当AI所带来的变革正在席卷文娱产业时，老辈子艺人却率先成为了那批穿越周期的人。有人说，是AI时代给文娱产业带来的紧迫感，让“活人感”十足的他们“翻红”。但真相是，早在AI全面渗透之前，流量、算法、大数据已经风靡演艺圈，圈内人戴上“假面”、抛却真实人生，丢失了“人味”也并非从AI时代才开始的。
AI歌手Yuri的制作者赵汗青曾说过，他坚信“AI不会杀死创造力，只会干掉平庸”。对于任何时代的艺人，真实真诚的生命体验、扎实厚实的专业能力，以及基于自我的表达，才是真正的不平庸的“核心资产”——它们会支撑所有人走过每一次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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